如何评价 Linux 内核大规模从维护者名单中移除疑似俄开发者，除非开发者出示文件自证不受制裁？

注：本文中所有我的原创部分以CC-BY-4.0

作为Linux内核维护者之一，我强烈谴责Greg K-H这次的行为，并且已经在邮件列表上发声: https://lore.kernel.org/all/418359de-e084-47f9-9090-7980e41661e0@flygoat.com/

我主要不满的有:

1. 移除Maintainer的补丁全程都在掩人耳目。在根本没有人会关注的邮件列表上发送，并且混杂在char-misc子系统的修改中提交Pull Request。这破坏了所有补丁都需要社区讨论的惯例，更加破坏了维护者的行为规范与互信。甚至被移除的维护者是事后看新闻才得到通知。

2. 提交信息的含糊其辞。对于提交的原因，其仅仅提到”various compliance requests”，如果是法律风险那应该援引相关法条。如果是应相关监管机构的要求也应该至少提一句有关部门。这完全不符合社区运作的透明理念。

3. 面对质疑的不合理态度。在Mingcong Bai和WangYuli对这个提交提出质疑之后Greg K-H选择私下回复，这不符合内核社区一贯公开讨论的礼仪。在私下回复中要求质疑者“联系自己公司的律师”更是荒唐。很多内核贡献者都是基于兴趣爱好在做贡献，去哪里找律师？即使是受公司雇佣的开发者，也不一定能找到了解美国法律的律师，更不应该受美国法律管控。这违背了社区开放包容的传统。

我与其中两位被移除的维护者都有过不少互动，我可以说他们对内核开发过程有积极正面的影响，对内核社区失去他们感到遗憾。

我也理解LF作为注册在美国的组织，同时Greg K-H作为美国公民，受美国法律的限制而可能不得不言不由衷。但这不是绕过所有社区共识做出这种行为的借口。

作为FOSS理念的支持者，我不希望看到地缘政治干预开源社区。我对德高望重的资深维护者因为地缘政治原因作出这样背离开源社区初衷的行为感到由衷的悲哀。

甲辰计划的主理人吴伟先生对这次的事件做了总结分析，可以参考阅读：

更新1: Linus 本人发言

Re: [PATCH] Revert "MAINTAINERS: Remove some entries due to various compliance requirements."

使用LLM翻译：

好的，很多俄罗斯的水军四处活动。
变更的原因非常清楚，这个更改不会被撤销，而使用多个随机匿名账户，试图通过俄罗斯水军工厂来“草根发声”，并不会改变任何事情。
顺便说一下，给真正的无辜旁观者（那些不是水军工厂账户的人）——“各种合规要求”不仅仅是美国的事情。
如果你还没听说过俄罗斯的制裁，那你应该有一天去读读新闻了。而且所谓的“新闻”，我指的可不是俄罗斯国家支持的垃圾信息。
至于给我发撤销补丁——请用你们所谓的大脑想想。我是芬兰人。你以为我会支持俄罗斯的侵略吗？显然，这不仅仅是缺乏真实的新闻，连历史知识也匮乏。
—— 林纳斯（Linus）

不知道怎么评价，非常失望。

更新2：告别信

其中一位被移除的维护者Serge Semin发了一封告别信：

linux: Goodbye from a Linux community volunteer

LLM翻译:

Linux 内核社区的朋友们：
我相信你们已经听说了最近 Greg 提交的补丁（commit 6e90b675cf942e, "MAINTAINERS: Remove some entries due to various compliance requirements."）引发的消息。如你们所注意到的，这次变更涉及了一些与俄罗斯相关的开发人员从官方内核维护者名单中被移除，包括我自己。
社区成员正确地指出了这个非常简短的提交日志，使用了非常模糊的术语，且没有明确说明变更的理由。无论我如何努力去了解背后的具体原因，遗憾的是，和我讨论该问题的高级维护者并没有解释究竟是哪些合规性要求导致了此变更。因为这是私人通信，所以我不会引用邮件的具体内容，但关键词是“制裁”、“抱歉”、“无能为力”、“与公司的律师联系”……我不能代表所有受影响的开发人员发言，但我为社区工作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一年，完全是志愿性质（在这之前只有不到一半的工作是有偿的）。因此，我并没有任何公司律师可以去咨询，坦白讲，在这个补丁被合并的方式之后，我也不再想去追究了。这个过程是静悄悄地、背着大家进行的，绕过了标准的补丁审查流程，没有通知任何受影响的开发人员或子系统——这是处理这种情况最糟糕的方式。没有任何感谢，也没有对开发者多年来对社区奉献的认可。无论背后的原因是什么，难道我们不应该得到更多的尊重吗？至少在 GREDITS 文件中加个名字，难道不行吗？
我无法相信内核的高级维护者没有预料到这个补丁不会被忽视，且这一局面可能会失控，并给社区带来无法预见的长期影响。毫无疑问，有很多方法可以更不具破坏性地解决问题，但他们选择了最简单的途径。遗憾的是，木已成舟。一个一年前就微微启动的分岔点，现在已被完全实现。显然，这次的局面根植于政治因素，这无疑动摇了社区最初建立的基础。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上帝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谁会是下一个被制裁的对象……），但这一举动明显向 Linux 社区的新成员、以及像我一样的志愿者和爱好者发出了一个糟糕的信号。
因此，即便我仍有能力继续提交补丁或进行一些代码审查，经过这次事件后，作为志愿者的动力已经消失殆尽了。（不过将来我可能会从事一些商业上游开发工作）。在正式告别之前，我想向所有这些年有幸一起共事的社区成员表达我的感激之情。特别感谢：
NTB 的朋友们，Jon, Dave, Allen。NTB 是我内核上游工作起步的地方。感谢你们最初的建议，尽管那时的审查非常、非常、非常严格，有几次还需要彻底重构补丁集，但我学到了很多。那些经验后来帮助了我。非常感谢你们。顺便说一下，自那时以来，我收到了几封感谢信，感谢 IDT NTB 和 IDT EEPROM 驱动程序的开发。如果没有你们，这一切都不可能实现。
Andy，难以回忆还有谁能像你一样，在我的 Linux 内核之旅中给予我如此多的帮助。我们第一次在 I2C 子系统中相遇，审查我的 DW I2C 驱动补丁。之后我们在其他地方频繁碰面——GPIO、SPI、TTY、DMA、NET 等等，修复/改进/功能补丁（集）。你最初的审查让我几乎抓狂，但我们总能找到某种共识。你从不放弃讨论，一次又一次冷静地解释你的观点。即使你不必这样做，你也从不拒绝提供更详细的解释。感谢你让我学会了对审查者和被审查者保持耐心。当然，也感谢你分享的 Linux 内核知识和各种技巧。
Andy，请注意，由于目前的情况，我将不再继续处理 DW DMAC 修复补丁集了。因此，如果你想让 DW UART 稳定运行在 DW DMA 引擎驱动下，欢迎接手该补丁集： 链接：https://lore.kernel.org/dmaengine/20240911184710.4207-1-fancer.lancer@gmail.com/
Linus (Walleij)，在你合并了我一个非常复杂的补丁集后，你建议我继续维护 DW APB GPIO 驱动程序。这是我第一次被要求维护一个非我开发的驱动程序。感谢你的信任，我永远不会忘记。
Mark，非常感谢你将 DW APB SSI 驱动程序的维护工作交给我。我投入了大量精力，使其更加通用，减少错误，特别是在 DMA 引擎控制或内存操作模式下工作时。我相信这对很多 DW SPI 控制器的用户来说都有益。
Damien，我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交集是在我泛用 AHCI 平台和 DW AHCI SATA 驱动补丁的审查过程中。你并没有让这一过程变得快速和简单。不过，所有的审查意见都完全是技术性的，补丁最终也得以合并。感谢你花时间审查，让我从中学到了很多经验。
Paul、Thomas、Arnd、Jiaxun，我们曾多次在邮件列表中交流，讨论过我的 MIPS P5600 补丁和一些通用的 MIPS 补丁。与如此优秀的领域专家讨论问题总是一种乐趣。遗憾的是，我花了太多时间处理其他子系统的补丁，没能提交所有 MIPS 相关的内容。对不起我没能履行我的承诺，但如你所见，情况突然设下了自己的最后期限。
Bjorn、Mani，我们在 DW PCIe RC 驱动的工作框架中合作了很多次。你们审查了我的补丁，而我也帮助你们审查了其他一些补丁。尽管有时我们意见不合，但与您合作总是愉快的。Mani，特别感谢你在 DW eDMA 驱动维护中的合作。我觉得我们在一起做了很棒的工作。
Paolo、Jakub、David、Andrew、Vladimir、Russell，网络子系统，特别是 STMMAC 驱动（毫无疑问，这个驱动确实很糟糕），成了阻碍我当前 Linux 内核活动的障碍。我真心希望，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我在审查 STMMAC 和 DW XPCS 补丁时的帮助减轻了你们的维护负担。我知道 Russell 可能不会同意，但我真诚地认为，所有的讨论对我至少是有帮助的。我们和 Russell 一起在 DW GMAC/QoS ETH PCS 补丁上做了很棒的工作。希望你们能抽时间完成这个项目。
Rob、Krzysztof，从你们的审查中，我学到了很多关于内核最硬件部分——DT 源和 DT-bindings 的知识。你们的所有意见都简洁明了，使得审查过程既快速又顺利。非常感谢你们。
Guenter，特别感谢你审查并接受了我提交给 hwmon 和 watchdog 子系统的补丁。与您合作非常愉快。
Borislav，我们之间存在许多分歧与争论。所以我的 DW uMCTL2 DDRC EDAC 补丁集甚至搁置了很长时间。不过，感谢你花时间审查我的补丁，并试图解释你的观点。
Borislav，看起来我将无法继续处理我的 Synopsys EDAC 补丁集了。如果你或其他人能接手并完成这个工作，那就太好了（可以在 lore 存档中找到这些补丁）。这些补丁将主要 Zynq(MP)-特定的 Synopsys EDAC 驱动转换为支持泛用的 DW uMCTL2 DDRC。对于基于该控制器的每个平台来说，这将非常有益。
Greg，我们曾多次在邮件列表中相遇。你审查了我提交给 USB 和 TTY 子系统的补丁，整个过程一直很直率、非常专业，比我其他大多数情况都要简单。非常感谢你。
Yoshihiro、Keguang、Yanteng、Kory、Cai 和我有幸在内核邮件列表中遇到的其他人，尽管未能在此提及。感谢你们花时间共同合作，为使 Linux 内核变得更好而努力。很高兴能认识你们。
我还想对那些试图为被移除的维护者辩护并在这些日子里表达支持的社区成员表示衷心的感谢。这对我来说意义重大。
最后分享一些我在内核工作的统计数据：
签署的补丁：518
审查并确认的补丁：253
测试过的补丁：80
你可能会说，与其他开发人员相比，七年来这不算什么伟大的成就。也许吧。但请放心，我对每一个标签都付出了心血。
我想这就是全部了。如果你们需要任何关于我维护的驱动程序、相关硬件或 Synopsys IP 核（如今我对这些已经有相当全面的了解）的信息或咨询，请随时通过这个邮箱联系我。我始终愿意为社区成员提供帮助。
希望我们在更愉快的情况下再见，喝上几杯啤酒。不过现在是时候说再见了。抱歉，写了一篇长文。祝大家在 Linux 的道路上好运。
诚挚的问候，
-Serge(y)

他表达了对自己遭遇的不满，交代了所有没有完成的工作，对许多合作过的人（甚至包括我）表达了感谢。这封信颇有白帝城托孤般的悲壮感。

我也回帖致以了对他的感谢以及对整个事件的谴责: Re: linux: Goodbye from a Linux community volunteer

他是为了内核健壮孜孜不倦贡献的理想主义者。

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

更新3：资深维护者发言

曾经是Linux基金会董事的资深内核维护者James Bottomley在前述告别信下对这次事件下回复：

Re: linux: Goodbye from a Linux community volunteer

LLM翻译：

请接受我们对处理方式的深深歉意。根据法律建议，内核在此问题上的法律指导概要如下：

如果您的公司在美国财政部外国资产控制办公室（OFAC）的特别指定国民（SDN）名单上，受OFAC制裁计划的限制，或者由名单上的公司拥有/控制，我们与您合作的能力将受到限制，您不能被列入MAINTAINERS文件。

任何人都可以在以下网址查询该名单：
https://sanctionssearch.ofac.treas.gov/
在您的具体情况下，问题在于您的雇主在该名单上。如果这是一个错误，且您的雇主并未在名单上，那么这就是Greg正在寻找的证明文件。
我也想对您过去的所有贡献表示感谢，如果您（或其他人）希望在贡献文件中有一个条目，我很乐意为您处理，只要您将您想要的内容发送给我。
再次表示歉意，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我们也非常遗憾，但Linux的所有基础设施及其许多维护者都在美国，我们无法忽视美国法律的要求。我们希望此行动足以满足负责制裁的美国财政部的要求，并且我们不必移除任何现有的补丁。
此致，
James Bottomley

一定程度上解释了这件事情的缘由并对这件事情的处理致歉。

后续我向他咨询了这个声明代表了谁？以及同样在制裁列表上的华为应该如何处理？

他回应这个声明代表了一些和他有过交流的资深维护者。对于华为问题还在等律师们出具最终法律意见，但是目前他认为不在SDN列表上的实体是不受影响的 （华为的确不在SDN列表上）。

之前与Linus有邮件交锋的Peter Cai借此作出要求：

Re: linux: Goodbye from a Linux community volunteer

LLM翻译：

感谢你的澄清。这种非挑衅性的澄清，解释了你们必须遵守的规定，一直是社区希望看到的。这种回应本应是首次有人提出问题时的官方声明，而不是Greg试图通过私下通信“平息”事态，或是Linus Torvalds直接诽谤，指责任何敢于不同意的人是“俄罗斯水军”。更不用提他对提交回滚补丁的意义所表现出的完全无知和傲慢态度了。
在制裁生效的情况下，没有任何理性的人会要求LF或Linux内核维护者做出其他反应。然而，作为一名依赖Linux进行日常工作的用户，同时也是Linux项目和社区的贡献者，我认为至少应该看到以下几点：
1. Linus Torvalds（抄送）应向所有被他指责为俄罗斯水军的人道歉；
2. Linus Torvalds应无条件撤回对Kexy Biscuit——那位以抗议提交回滚补丁的人（抄送）的个人攻击，并承认与http://AOSC.io合作的人并不是“国家资助的付费演员”；
3. 这种声明应尽可能公开发布，以防未来制裁合规问题再次影响内核开发；
4. 不应基于阴谋论进行任何个人攻击。
谢谢，
Peter

我也认为James这个道歉并不足以让我满意，做了两个回复。

第一个是针对James的：

Re: linux: Goodbye from a Linux community volunteer

LLM翻译：

可以理解，我本希望这是Linux基金会的意见，但得知这是代表一些值得尊敬的个人的观点，对我来说也算是好消息。
……
感谢分享你的看法。我很期待这份文件。
虽然我对事情的处理方式依然感到非常不满，但你的信息帮助恢复了我对社区的一些信心。
我同意Peter Cai之前的评论，认为应采取措施解决初期草率行动所带来的伤害，特别是对那些受到羞辱的人。
此外，防止此类事件再次发生也是至关重要的。设立一个处理紧急合规请求的正式程序可能是前进的合理步骤。
我非常尊重我们的社区，若看到Linux内核的声誉因如此不幸的事件受到影响，实在令人痛心。我希望你能将这些想法传达给相关人员。
谢谢

第二个是针对Peter Cai的：

Re: linux: Goodbye from a Linux community volunteer

我同意这些行动，并且依我之见，这应该在Linux的行为准则执行框架1下处理。
我也期待对此次事件进行正式的调查报告。最终，这可能会导致我们治理模式的彻底改革。
谢谢

这也是我所能要求的极限了。

另一位美籍华裔资深维护者 Theodore Ts'o（曹子德）针对华为问题发表了评论：

Re: linux: Goodbye from a Linux community volunteer

LLM翻译 （后半部分涉及政治观点，因此仅翻译前半部分）：

至少在美国，我们有多个制裁项目，针对华为所在的制裁项目，有一个例外，即在公共邮件列表（如LKML）上进行的讨论和补丁提交是被允许的。因此，作为ext4的维护者，我乐于接受华为雇员提交的补丁，并且我认为他们是ext4开发社区中有价值的成员。

我的想法

作为FOSS理念的支持者，说实话，这次的事件极大的动摇了我个人的信念。很难想象我一直视为信条的精神被我一直贡献并尊敬的项目抛弃。

我还会支持FOSS精神吗？我想会的，《Free as in Freedom》一书描绘的世界仍然吸引着我。我还会把Linux以及其他一些项目作为我的榜样以及一种实现理想的途径吗？这就有所保留了。

借用一串歌词表达我此刻的心情：

……
名为真相的幻影
本无意义
人却用心
倾注了血肉和热情
心动一下
万物就无暇
热爱与否
本无关真假
都在重重的梦里 何来清醒
只有真心 啊
最真实无比
……
就算风沙筑的城
转眼就消失
我也愿意 依然
为它而守护
去战斗到底
因为我们生而为人
不在肉身而在灵魂
——《名为真相的幻影》